Life Journal

随笔,及其他

我是 Xiao Xiao,在日本的产品经理,偶尔也写代码,iOS/Mac/Web,偶尔也做设计,爱用 Sketch,偶尔写文字,存在这里。


记忆里感动过的一组文章

大概是初二的时候吧,买过一本书,书名叫《人类凶猛》,下有一行小字,注明是第二届网络文学大奖赛入围与获奖杂文集。买回来之后发现,这本从名字上看很没有文学气息的一本书,内容却着实很有文学味。

现在回想起来,这几年自己并没有正正经经的读过几本文学作品。大多数的文字,即便读过亦没有太深的印象。数年之后再度想起的,就只剩下寥寥几篇。其中之一,便是这本书中的一组精美的散文。

文章的署名是青色天堂鸟,我试图去找过这位作者以询问转载事宜,不过很可惜,一星半点的信息都找不到。两三年前的话,在网上搜索文章题目“你可以说那就是忧伤”,还能搜出一大批转载的站点,如今,这篇文字却真的几乎要从网上消失了,我想,不该让它这么消失了。

毕竟,结识神秘园,正是从这篇文章开始的。

原文:

你可以说那就是忧伤

作者:青色天堂鸟
能打动人的不是伤痕和苦难,而是幸福,失之交臂的,或者不可企及的。——自题

你可以说那就是忧伤(之悠长假期)

他们对我说,当你看完日本电视连续剧《悠长假期》的那一刻,你一定在流泪。
是的,我流泪。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悠长假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那一集木村拓哉的钢琴曲里流眼泪。不要用“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

故事里的木村拓哉是个钢琴手,长久以来,他似乎总还处于一种练习的状态,就是不去参加大赛;他也曾用皓首穷经般的痴情去恋爱,全身心,就是没有表白。

他认为生命中就是有这样一种状态,你一直在准备着,就象在一个假期中,你在等待这个假期的结束,准备以全新的形象更加投入地去工作、学习,因为那时候你就告别了状态不佳的自我,又可以上路。

木村拓哉就这样以为着,带着点放任地在这个悠长假期中向往,向往功成名就,向往相亲相爱,一切如愿地来到。可是,他不知道这个假期什么时候是尽头,为什么总是没有尽头。后来,一个女子进入了他的生活,告诉他,日子本身是不会为你带来或带走什么,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出发、经过、创造、拥有。悠长的假期总是要结束的当你在大赛上击下第一个琴键,当你对少女伸出举着玫瑰的手说我爱你,当你对日子说:好,我们开始吧。

你可以说那就是忧伤(之祖父母的爱情故事)

祖父病逝那年,父亲才六岁。那是1937年,旷日持久而苦难卓绝的抗日战争刚刚在华北打响。

那一年祖母只有二十八岁。那一年离他们最终在天堂团聚的日子整整五十年。

那是一个月行将圆满的中秋前夕。

祖父,是带着点决绝而执著去赴这个约的。身为医生,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病情,他可以留在上海自己的诊所里,留待生与死的豪赌一场。祖父拒绝了。他去投靠爱。

祖父拖着病体登上回杭州的火车,执意要回到当时在老宅哺育幼女的妻子身边去。谁都无法劝阻得了。也许由于已经开始的战乱,那趟火车经过杭州这个重站时鬼使神差居然不能停靠而被迫继续前行。

我听到这个故事时,心思恍惚,好象看到了祖父憔悴的脸无望地贴紧车窗,滚烫的额头磕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很快烫了,心也刹那间凉了。杭州就这样眼里近了又远了,他也许在那一刻已经知道自己终于挣不过这一关,要离开心爱的妻子了,他上的是一列通向冥间的挽车。

祖父都来不及后悔,全部的心思就是回到妻子身边,这成了支撑他生命的唯一念想。火车在宁波或者其它什么站上终于停了下来,祖父被人潮推搡出车站。

沉疴日重,他拖着越来越虚弱的身子搭上各式各样能够回杭州的车,日夜兼程地赶路。他是个医生,他也曾努力抢救无奈送走过多少伤寒病人,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越来越差。就象蔡桓公向扁鹊问病,病势沉沉已进膏肓,神医都回天乏术。

祖父回到杭州没几天就去世了。

祖父死在祖母怀中。他们相拥着象相爱着那样。年轻挺拔的身躯在那温柔的胸怀里无情地冷去,留下一张秀美脸庞挂满绝望的苦泪。

我在如今已儿孙绕膝的小姑家里看到过祖父的照片,有身著长衫站在医科大学门口的,玉树临风,很是秀逸。有打球归来,短衣襟打扮,健康得在阳光下笑着。而祖母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她秀美的眉目间是幸福的光彩。

当年他们真的是相亲相爱,人见人羡的一对璧人。

祖母二十八岁守寡,一守就是整整半个世纪。我有的时候想,那生死别离的相拥可以把温暖留得那么长久吗。他们结婚也不过十年左右。是什么支撑了祖母一生?祖父去世以后,祖母的追求者很多,都是有才有貌的人。祖母一个都没有在意。

她的身心终其一生都属于一个男人。真的是把爱都给尽了。

祖母是在一个除夕夜静静去世的。

我相信在那边守候了五十年的祖父,一定是能从苍老的形容中认出当年要与之生死共的美丽妻子的。

你可以说那就是忧伤(之别人的爱情故事)

有风如雨。

意外地接到一个老同学的电话,说他在异乡染病,孤独长夜,好不凄凉。高烧的夜里觉得自己要死了,却不知道向谁去求援。父母对他的坚强和独立早已不问不闻,异乡结交的同事朋友对他假日缺席似乎很是忽视,于是难免念旧,虽然健康时实在疏于联络,可想来还是少年朋友更能担当苦难,于是翻出我的电话,却被告知要换新号码,惊得他以为我结婚了,想起那些朦胧而暧昧的少年,怅然难了。

心情被他煽动得沉郁起来,不知道谁来劝慰谁。他给我听他在的城市下了大雨的声音,我说那且算是痛悼我们一去不返的少年吧。

他哭了。他的哭声很悲恸,我把听筒搁下坐开一些还能听到他那头的雨声哭声。

大概三、四年前,去医院探望术后的朋友。那个挤了八张床普通而陈旧的大病房,满眼里都是忧郁的人。门前,有一个青年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扶着门框哭得也是这般悲恸,那大捧大捧的眼泪让我心里充盈了不安、沉重和悲悯。

朋友告诉我,那个青年是对床女孩的男朋友,清华研究生。女友是在北京读古典建筑的苏州女孩,不久前发现胸前有肿块去检查,医生就说要动手术。因为妹妹在家乡当护士,所以回来检查。上午去做手术,刚刚切片结果出来说是癌。

手术于是继续了下去。家人和同房的病友都震惊不已。女孩子才二十一二岁啊。

我当时听了这些,觉得心里晦暗极了,因为这个女孩的情况很象我的中学同学。我跑过去看那床边的姓名牌,不明所以,有一张重病号的红牌插在那儿,血淋淋的触目惊心。这时候他们家有人送饭来,我看到那青年打开饭盒,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大颗大颗打湿了米饭。他噙了一口在嘴里,哽咽难当。我觉得我整个食道和胃都堵得难受。

就这样又过一了会儿,就在我将要告辞的时候,女孩子被送了回来。瘦长的身体在白被单下面好象什么都没有。我看到她的脸,我知道就是了。那个喜欢看武侠小说,喜欢短跑和跳高,喜欢香港歌星谭咏麟,喜欢用最简单的步骤完成最繁复的数学,然后用最骄傲地神色来挑战老师权威的那个女孩子。我们不同班,但共有一个最要好的女友,相互也算是说得来的朋友。

可是现在她却躺在那里,得了这样的重病。

璀璨如花一样的女孩子,突然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美丽的一部分。

从病房里跌出来,我挂了电话给我们共同的那个女友,她在电话里当即就震惊地大哭起来。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不算温暖的春日里,我在公共电话的大黄帽下面和电话那头的好友,哭泣不已。

当然,女孩现在很幸福,因为她拥有爱情。清华的男友娶了她,爱着她。为了治好她的病,他放弃了自己的学业和事业,东渡打工,奋斗一路站稳了自己的位置,联系了良好的治疗条件。去年圣诞把女孩接了过去。女孩还依旧用最乐观的心面对最残酷的疾病,然后用最骄傲地神色来挑战死亡的权威。

其实千里之外,家乡老友的安慰不过微风如缕,不能荡涤去在连思念都无可依傍的失眠夜里精致营造出的心灵重伤。于是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哭泣男孩听。

他安静了很久。我对他说,把孤独从生理病痛上暂且剥离出来交给我,吃药睡觉,醒来大雨停了,就是个炎炎夏日了。在人地生疏的他乡拼一个理想人生,要流汗,别流泪。

挂电话前,他说也许会就地安家了。我们就哂笑着彼此约定结婚要告诉一声哦,生子要告诉一声哦,死亡要告诉一声哦——这也许是要转告了,但也要有个交待。

原来——- 大段大段的未来的日子可以被如此简括掉了。

年少岁月,健康和青春一样是锐利的。这是一段向上的生命岁月,从“生”里面走出来,离“死”还有一段时日,所以骄傲地昂首阔步。可是我们又步向何方?

忧伤总是猝不及防。

你可以说那就是忧伤(之喜欢健康)

我喜欢健康。

晨起,有很好的阳光。看清洗过的衣衫在阳光下飘舞,我想象每一根干干净净的纤维张开嘴在晴天里呼吸,吐纳香甜气息,微醺。

嚼一枚鲜果、赏一朵香花、饮一壶清水、读一页美文。翻出黄集伟的《晚安纸家具》,这是他的读书笔记,很喜欢那种短促的精练的语词,虽然从这里跳跃到那里,但是有一种充实有底的健康。喜欢和这种健康的心智交道。目光如手掌抚摸过语文的经纬,是粗糙的还是精致的,一下子心就有感觉。

社会学者黄集伟九十年代初在北京电台主创主持过一个非常著名的谈话节目《孤岛访谈录》,请一些读书写字的成人,讨论一个带着点哲学意境的简单问题:
如果你将要去一座孤岛,日常生活无忧,允许你带一本书,一张唱片,如何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的书和音乐。留给我深刻印象的一个是准备在孤岛上背《辞海》的(这让我联想到有文章说当年钱钟书先生关在牛棚时背外语词典),还有一个就是王小波,他说他会带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看《孤岛访谈录》的时候我还不了解王小波,只是在《三联生活周刊》上读过几篇他快意的杂文。看到他这样处理自己的孤岛生活,觉得这个人是个坚定的思考者,用寂寥的、空白的亦或是自由的时间演算科学,这是一种健康,很欣赏。不料,没过多久就从北方媒介开始蔓延出对王小波的悼文,才知道他病逝了,一时间极尽哀荣。后来读他的《沉默的大多数》和《黑铁时代》,喜欢他关于猪、牛和驴子的那几篇文章。喜欢他喜欢的那只“特立独行”到长出獠牙的猪。

王小波说过当他还是云南的一个知识青年的时候,常常用蓝墨水笔在月光下涂抹镜面,写一些自己懂的文字,写啊写,写得镜面都成了蓝色。他举起镜面盛起一枚——- 就象老狼唱高小松痛悼顾城的歌:“。。。那么蓝的月亮,那遥远的月亮”。好些年前看陈凯歌的《悲欣交集》,也回忆了自己的知青岁月,也是云南的夜,伸出手掌——手掌因为白天伐木而血肉淋漓,透过这只血淋淋的年青的宽阔的手,看到红色的月亮。

红色、蓝色——月亮,云南的月亮在两个北京少年的眼里那么色泽执著而迥异。

执著,是他们那一代人对黑暗的出离又难离。而迥异的是,桀骜的坚强的陈凯歌偏执的钟情于艺术电影,而思考的沉静的王小波理性的坦然写自己的文字。

读到黄昏,我的衣裳们芳香而干净。窗外的街道在夜色里很谄媚地美好起来。

车子亮着灯接踵而去,是带一个人回家,或者带一个故事给人。我想我曾是一个心怀美好的少年,那些美丽情感,至今精致而细密得充满我的心怀,在如诗如梦的年纪里,盛开而释放过一片斑斓五彩的青春纪念。那段岁月是花团锦簇得那么美好,使我在经过多年以后,仍可以回头清晰看到那时候吟唱过的细雨团云,天高风静,鸟去虫鸣。以至于对今天充满了虚伪的外表里还怀着的那颗旧心,有点无奈而可怜起来。原来,那些市侩的东西是那么容易附著腐蚀坚韧的情感,使人充满了浮躁和懒散。

美学的干净是一种明明亮亮的蓝颜色,当作者的心情总有阳光普照时,它就容易找得到。黄集伟说。

美学的健康也是一种明亮,当读者的心情总是晴朗的时候,它就和作者在同一处。我说。

你可以说那就是忧伤(之告别偶像)

看到欧洲的足球赛事,定定地想起了巴乔。

两年前的夏夜,似乎有点久远了,法国世界杯的半决赛吧,曾经怀揣着怎样一颗忐忑的心,祈祷罗伯特。巴乔所在的意大利队在那对于巴乔意味着最后一次的世界杯能再往前走。对那支意大利队毫无兴趣,除了巴乔。我不喜欢其它任何一个人,无论老少马尔蒂尼父帅子兵,还是足球金童皮耶罗。

可是因为巴乔。

巴乔象一匹孤独的豹,身形并不魁伟但极尽英气地奔跑,前进,射击。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巴乔的?90年意大利之夏吧。都十年啦。那是个与世界杯不期而遇的夏天。记住了蓝色的巴乔,在阳光里笑得象个孩子——记住了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记住了球王贝利称赞他的射球即使上帝穿上球衣也挡不住(那年的夏天,上帝好象真的在意大利看球,马拉多纳还借了他的手)。

年世界杯以后,意犹未尽地爱上了意甲。因为巴乔喜欢尤文图斯,因为卡尼吉亚喜欢那不勒斯,因为克林斯曼喜欢国际米兰。但他们俩俩遭遇时,我总希望尤文图斯赢。

因为巴乔。因为这样一个故事,91年他从母队佛罗伦萨转会到劲旅尤文图斯。

不可避免的,有一场在佛罗伦萨进行的“尤-佛之战”。全场没有喝彩,只有对他“背叛”的谩骂。他沉默。当他为尤文图斯队赢得一个点球时,他却倔犟地拒绝主罚。比赛结束后,场内昔日的拥趸依旧耿耿于怀,声浪排山倒海。巴乔突然分开保卫,回到中场,当众捡起球迷们扔进场的白毛巾系在脖子上,随后向全场深深鞠了一躬。刹那间,鸦雀无声。

媒介盛赞巴乔的人性光辉闪耀在整个职业足坛。

巴乔是宁静的,不知是不是皈依佛教的关系,无嗔无嘻。在名利声色甚嚣尘上的绿茵豪门,他的淡泊简直就是一面旗帜。93年巴乔“世界足球先生”、“欧洲足球先生”、“世界最佳球员”三件黄袍加身,他做的只是把奖金全部捐给禅学。这就是巴乔。

四年后,在玫瑰碗里的美国世界杯赛上,意大利颇有老骥伏枥的凄苍。一路磕磕拌拌,连跌带撞,毫不体面地跌进16强。又是巴乔,扫下心里那个黑手党模样的萨基教头处处刁难的阴霾,一往无前。他就象是中世纪救心中圣女于古塔下的剑侠,身手敏捷地攀岩挂壁,直向巅峰。他带着他的队伍一直进入决赛,一直坚持到120 分钟以后,然而,是不是这所有的功劳,都因为那一脚高飞的点球而连一点子追怀的价值都没了?!意大利人,意大利国家队在这之后的又一个四年里似乎总不给巴乔好脸色看。

可是巴乔就是巴乔。他从这个队转到那个队,我都无从追随。他似乎在为那冲天一脚服着心中的苦役,寒暑四度,就算真是要赎弥天大罪的希西弗斯,巨石也应该在他的刚毅、坚韧和沉默里摩挲成一枚金球了罢。认真踢球的巴乔在阳光下依然宁静,但海蓝色眼眸里的忧郁却象地中海上空的雨季盘桓不去。

岁月,总会让英雄老去。也许,过去的已经过去,没有人会留着八年前的票根证明巴乔曾经赢过。在忧郁而宁静的日子里,巴乔,坚持的,成为自己。妻子的丈夫。儿子的父亲。一个踢着球,赢着球,或者是一个踢过球,赢过球的男人。

他留长又剪去的那绺辫子,他擎起猎猎迎风的唯美大旗,可是始终是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是,他是一个错过了艺术足球时代的天才,不幸在功利主义足球时代醒来。在亚平宁半岛的足坛王国里,他显得萧索,那种寒心的萧索。

风云际会,大浪淘沙。“世界杯”都从花甲走向了古稀。再过两年的日韩世界杯,意大利有没有成熟而不负重望的英雄出世?全新的德国队是否呼之欲出?

谁来挺起英格兰人的脊梁?荷兰的黑郁金香是不是依然盛开它们神诡的光彩?西班牙的斗士们秣马砺兵,不会再失楫中流吧?四年,足以使所有的神童泯然众人矣,就象十年前还与巴乔击掌的金靴神话斯基拉奇。

跨过一个新的千年,一个新的世纪,足球还是力与美,驰骋与征服,抗击与胜利的项目吗?还是一种赢取名与利的手段呢?到下一个世纪,一切活着都会只是一种手段吗?

我会不会在新世纪少年面前活成象巴乔之与艺术理想那样一个追梦的20世纪遗老呢?
带着点哲学的诗意感伤着。与我的偶像时代轻轻挥别吧,就象他们悄然而至的那些晴朗日子。

你可以说那就是忧伤(之在神秘园里歌唱)

空气里弥散着瓜果的馥郁芬芳,荫荫长街上时光的梭飞行的疲软,古城就在这香甜里守着静。在一辆疲惫的出租车里听着《神秘园》。一路抛洒的音符,象长长的叙事诗,一唱三叹,且歌且惋。

无论何时何地听到《神秘园》的Songs from a secret garden,都会让我的心充满疼痛的感觉。好象在密林里被荆棘剐得满身斑驳的行者,中途豁然:潺潺清流,皎皎明月,凛凛的光披在肩上。可这并不是尽头。终点在哪里,那里有什么,无从抵达的心念折磨着肌体疲惫至极的健儿,那时节满眼都是久觅不得、得而终需舍的疼痛——是希西弗斯离山巅半步之遥的一刻,是吴刚的利斧触及那株桂花树桠的瞬间——不是绝望,绝望倒也好了,是欲罢不能却已欲说还休的境地。连泪都落得无名无份。象——罗伯特·巴乔在1998年夏天意法之战中听到终场哨音响起……

大概是三年前,神秘园组合在上海广播音乐节上演出。Fionnuala Sherry持弓在小提琴弦上歌吟,一曲《Nocturne》在雾霭幽幽的浦江畔浸洇开来。镜头推上去时她绿色的眼睛里落下两粒透明的泪,映影出听者黑眸子里的沉醉。

音乐挑拨起那根心弦,就象开启了寻找阿拉丁神灯的窖门,有诱惑的光亮引领着走近,走进。就象二十五岁的年纪难免会想到十七岁的时候。向前其实意味着了断退路。成长如蜕……做一些居家的清洁,打理悠长假期里心与行的痕迹。浮尘是从哪里来的?纠结成团乱如麻。所以说,故事里的白雪也最多是在矮人们的小屋里铺床叠被,若是让她打扫宫殿便没了唱歌心情。就连灰姑娘都一定要有南瓜车和水晶鞋,纤尘不染的出落。

一岁岁走进二十四五这样一个非常尴尬的年龄。我生生知道,生命中最美好和清洁的一部分,就快要离开我,成为另一个20岁少女的。我只是渴望在这段停不住的成长里面,可以把丰富而智慧的情感用出来,打扮自己生命,让青春真实而健康,泛着淡淡的金红色,有茉莉的芳香。在今后无论多么沉腻的日子里面回想都可以因为这经过的而眼睛亮亮的微笑。使厚重、迟滞、拖沓的生活因此有点迷人的亮色。

已婚的好友来聊天,对我的小屋羡慕得不得了的样子。我笑她心野,说,你是有生活故事的人,我这只是敷衍日子。生活刚来的时候,因为新造,总还应该有一股很讨好的味道,反倒在这里刺激起我平白的日子。她两眼竟然闪过怅然,追问我这个“槛外人”可知道生活的后面。她说她已经在小心翼翼按捺自己任性的时候禁不住要追想过去的长长日子,想起我们曾经因为真心喜欢那文字的感觉而齐声朗读过片断的一篇文章:爱情是一朵花。

花谢花飞,剩下的是譬如朝露,是叶是茎或是果实。是甘之若饴还是苦辣酸甜百种况味——- 看是看不出来,只能也只有品尝的人才知道。旁观者感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啊,种瓜是得瓜了,但未必都是薄皮沙瓤无籽甜如蜜。

忽然想起张爱玲的两朵玫瑰和李碧华的两条蛇。绞着手握住杯子,想着也许女人有的时候就象这饮品。有的是一盏香茗,有的是一樽烈酒。居家饮茶象漱口,平淡甚至嚼出些涩苦,难免想念拼酒的豪情,“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时欢”的撒泼在糊涂涂的茶色面前反倒是显得赤诚。但若夜夜酗酒沉醉,任辛烈贲张、热辣透支,终不觉还要渴求茶的敦厚滋润。

茶,是包容的,看似细小琐碎,一但得到滋润立即从纠结里释放,舒展出原生态,一叶叶单纯而清爽,纵使千滋百味都在那温暖氤氲里清香甘醇起来。

酒,是吞噬的,看似平静明冽,一个气泡都不含糊,其实每一滴都经过发酵而一路蕴藏着凶狠。然而男人啊,面对直冲而来的引诱,偏偏更易沉迷。于是要一把握住置于唇边,一口饮尽——是不是出于这样的心理,酒杯都要比茶杯冶艳娇媚——于是便完全地扰乱了本我,那与魔共舞般的周折,让原本为感动而存的泪,为激昂而留的血,全沾染了酒气,没来由地疯一场。狂烈的迷乱到连是非都不能明眸善睐,皂白分明。但真的,能让人追求的终还只是传代的酒没有隔年的茶。看来,快意是一种难以抵御的诱惑,所以有“饮恨”这个词啊,听上去都是死不悔改的彻底。端茶递水的温存浅尝辄止,还常会在人前背后呸呸作响吐将出来,不能容忍茶屑——分明,就是不屑。

在万家灯光的家常菜香里,一个人抱膝枯坐。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象祖母那样执著着一个历经半世纪依然温暖的依偎,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象那个清华男生无论贫穷与富有,健康与疾病而矢志疼爱着。

——还是让我的日子散漫着吧。
因为懂得,所以浅唱。

(全文完)

我想,能在一片网页上看完这一组文章的人终究是少数。不过,转载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保存,担心这样美好的文字会像那本书一样不知不觉遗失在某个角落,仅此而已。

倘若你恰好也读过,也喜欢这段文字,那么我也就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