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Journal

随笔,及其他

我是 Xiao Xiao,在日本的产品经理,偶尔也写代码,iOS/Mac/Web,偶尔也做设计,爱用 Sketch,偶尔写文字,存在这里。


弦上的追忆

如果你看过「东京奏鸣曲」,一定记得年幼的小儿子偷偷把每月的饭钱攒下来,只为了学习弹钢琴。看到这幕的时候,我很是诧异了一小会儿。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对音乐没有一丝的感觉,没有喜欢,可能还有一点点讨厌。说不定是因为那时家中爱听流行乐的三姨时常与外公外婆争执,引发令人讨厌的争吵,带来的恨屋及乌的印象吧。

偏偏就在我这么大的时候,一天从外婆家回家的路上,我妈装作漫不经心的问我,“要不要试试学二胡?”,“诶?为什么?”,“没什么,就问你想不想”——我摸不透母亲的心思,又不敢直接忤逆母亲的想法,想试试就试试,便只能答道,“嗯,好啊”。

学弦乐器是一件特别需要羞耻感,又特别考验羞耻感的事。起步的时候练习拉弓,要求拉满全弓声音响亮,音色不做强人所难的要求,于是父亲遂笑话我是在弹棉花。我虽没弹过棉花,但也能猜到是一种极其难听的声音,起初听到这样的评价很是难受,不争气就眼泪掉下来了,后来听多了,练多了,羞耻感就降下去了。只是辛苦邻里,耳朵受得摧残,嘴上却不好说什么。

但凡学乐器,都会对生理条件有一些要求。小号要求肺活量大,钢琴要求手指修长,二胡则要求左手无名指与小指都要长,且小指需高出无名指第一关节。从这角度看,我算是比较合适的。事实上,在学了近一年二胡时,老师渐渐发觉我有不错的音乐天赋,音准和节奏感都不错,再加上家中父母看练习看得紧,拉四级的曲目基本上没啥问题,便让我去考了4级。

之后虽然老师夸我越来越多,有天赋啊聪明啊,母亲看我练琴倒是越来越严。别看拉二胡是坐着,拉起来就是双手力量的柔性博弈。左手按弦、揉弦、换把,因此虎口(拇指与食指中间)时常摩擦的红肿,四指指尖也常被琴弦划破;右手把持马尾弓,四指协力把弓撑开,再一其向里或外使力(里弦外弦),因而食指第一关节侧面常被大力摩擦,起初是红肿,接着便是起水泡,再破掉,如此反复,不出一年便成茧。母亲守着练琴,故这期间断无因疼而暂停练习的机会,至多贴张创口贴,然后继续练习。所以有时候要说我有天赋,有一半的功劳得归于我母亲的管教。

学过了4级,从技术上讲,便是要开始考虑技巧、情感等的演奏因素,而在这之前的,全部都是基本功入门而已。早先400多买的廉价琴也要换掉,重新购置了一把上等二胡,价格我一直记得很清楚,2800RMB。那是1999年。对于还在读小学五年级,从来没有过零花钱的我来说,对世界的金钱构成属性的了解一下子高了一个等级,现在想起,也被当时舍得花这笔大钱的父母感动不已。二胡换到手后,我第一次拉动弓就立刻被它的音色震惊,和旧琴比要说天壤之别也毫不过份,这之后我终于捡起羞耻感,并日渐为自己演奏的音色满意。有时还颇得意的搬个小凳子,在外婆家靠街一侧的阳台上练习自己的得意曲目。那时的曲目还比较闲怡,有《良宵》、《烛影摇红》这样的曲子,当是给饭后的外公外婆来放松了。

老师发觉我有天赋之后,在教学进度上也一日千里,边称赞我学得快,边飞快的翻课本,一首曲子一周就学完,几个月便搞定一级的所有考试曲目,第二年就让我去考了7级。在这件事上,母亲颇有不满,抱怨没有为我打好基础,但看老师如此赏识我,也不好直说。7级考试在我看来,确实比较失败。虽然及格了,但也就是及格。那时的必选演奏曲目是《江河水》,表现妻子得知丈夫在劳役中死去,而哭到在江边悲痛欲绝的一首曲子。这样强烈的感情,让当时小学五年级的我来演奏,本就不适合。老师自己也明白,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所以无论我怎么大力度的拉弓,只能无限接近于弹棉花,而无限远去于江河水。

考级这事儿,就像是业余音乐界的中高考,练习曲和乐曲各两首,必选曲目和自定曲目各一首。每年七八月份,由中国音乐家协会对各个考点派出代表,对报名的考生的演奏进行评分,最终决定你是否达到所报级别的要求。所以凡是业余学乐器的,基本上老师都会要求你报名参加,作为你的乐器学习的每年度大考。自然也会有些追求捷径的老师,只教学生考级曲目,一年到头就那么几首。不过幸好我的老师没有。至少对我没有。

考4级时,我所在的城市,新余,还没有设立考点。我妈只能带着我坐上火车到南昌,在人泱泱的江西师大附近住一晚,第二天起来参加考试。长途跋涉原本辛苦,所以现在想想,那次只考及格也是理所当然。到第二年考7级,新余终于设立了考点,不必跑远路,无奈前文所述,自己水平有限,再次领到及格。

00年9月我上了初中。男生女生纷纷进入发育期,体格终于有所成长,感情也开始丰富。自然,对乐曲情感的领悟力远好过从前。又恰好9级曲目中有《兰花花叙事曲》这样少女视角的爱情与抗争主题的曲子,和那时感情丰富细腻暧昧的我来说最适合不过,于是演奏甚是勤奋。偏偏这首曲子又长,演奏一次要15分钟,中间有舒展有惊变有哀怨亦有抗争,每每演奏完,大汗淋漓浑身湿透,情到深处甚至泪水涌出。汗水亦常在演奏中留下遮蔽双眼,于是索性闭目背谱,活像路边阿炳。

这样的苦练自然为我带来回报。第三年的考级是在晚上,我排在压轴顺序。考试的经过已无印象。只是身后最后一人也结束后,评委出来,与我的老师交谈了一小会儿后才离去。之后我的老师兴奋极了,冲过来对我竖起大拇指,“你太棒了!”。对演奏表现的水平我差不多心里有底,不过听到这还是很高兴,正想说话。谁知老师接着又说,“你知道刚才是谁夸你吗?是全国顶尖的二胡演奏家,闵惠芬!”。老实说,我虽然那时候已经考9级了,不过对于名家之类的了解实在甚少,听完却反倒不如刚才那么高兴。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晚的我老师和我母亲都仿佛受赏了一样,得意自豪大笑的样子以前我从来没见过。那次考试最终成绩是良好,据说本应是优秀,可惜我另一首乐曲《秦腔主题随想曲》表现一般,未能达到优秀水准,这也无奈。长这么大从未去过陕西,更没亲耳听过秦腔,如何表现得出那响彻大漠空旷而摄人心魄的悠扬回转。

就这样,第四年,我继续使用类似的乐曲搭配《一枝花》、《新婚别》,继续在10级的等级考试中拿到了良好。那一年很巧又是闵惠芬老师作评委。只是这次没有再单独的夸奖。毕竟,没看过武松,又没去过山东,也没有亲身经历过爱情,要表现这样的情感还是勉强了些。不管怎样,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阶段的结束。那之后虽偶尔还看望二胡老师,但因已不再上课,二胡的练习也不怎么进行,很快升入初三、高中,学业压力下也再没有时间再练琴。

艺术冬令营篇

再拾起二胡,是3年后,2005年的事情。那时的我自知高考上清华北大无望,萌生了考清华的艺术特长生的想法。母亲了解我高中的痛苦,也欣然同意。于是我再重新捡起数年不练的二胡,练习数月,终于恢复的差不多,踌躇满志准备参加清华大学在寒假举办的「清华大学艺术冬令营」。就在这时,老师帮我分析,如就以往年学的九、十级曲目参赛,对手大致也是如此曲目,考虑到大城市的原生优势,必难以出挑,胜算渺茫,不如挑战一首更高难度的曲目,争取让人眼前一亮。

最终,确定了曲目是《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这是一首自小提琴曲改编而来的二胡曲。指法多变,若是没有老师教导,但看曲谱的标注很难摸到诀窍。于是母亲再四处寻找,终于找到全市唯一一位能把这首曲目拉出手的老师,一位曾经教授小提琴而后改为二胡的老师。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其他的老师。虽然授课时间不长,可我也从中窥见了少许门派之争,见到了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演奏风格。

之后不久便到了寒假,母亲带着我来到北京,住在清华w楼。那是我第一次到北京。因为提早了两天的原因,我还花了一天把清华逛了个遍,心中不禁感慨,这就是大学,真大。说是冬令营,其实就是集中考试。全国各地想考清华特长生的学生都聚集在这里。母亲看了看名单,只有钢琴、小提琴和二胡的报名人最多,200左右,其余乐器则少了不少,甚至有招两个却只有一人报名的情况。而我的考试被安排在第三天的第二组,大清早。

第三天我特意很早起,穿着生平穿过的最厚的羽绒服按分批进了考试所在的蒙民伟楼。楼内大厅摆满了凳子,环绕着墙壁坐满了考生,都在自顾自的练习。小提琴的站着,二胡的坐着,偶尔还能听见唢呐得意的声音。我找到位置坐下后,把备考的曲目《一枝花》、《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拉了几遍,觉得有些无趣,于是又调皮的把其他的旧曲目拎出来拉了个遍。谁知不一会儿身边的同考生竟好奇的问我到底准备考哪一首,听起来都很不错。我一时得意不已。

最终演奏考试时,分两部分,抽签试奏与乐器演奏。我被领入房间时,恰是前一个人在进行乐器演奏(隔着帷幕所以看不到),而我则预先准备抽签试奏,这时我听到前一个人演奏卡壳数次,还正暗自摇头,助手过来给A、B两个曲谱的签,我抽一个,再看1分钟曲谱,然后就轮到我,必须立即演奏出来。曲谱不长,但很难,传闻分为考节奏与考升降调两种。我抽到的恰好是考节奏:13/7节拍(印象中是),充满附点与长短音符。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节拍,质数的划分让人用脚打拍子也很困难,于是我只能凭着心里对节奏的把握演奏。全力捕捉每个音的准确长度,再没精力听前一个人演奏。

演奏考试完我的感觉是很不错的。只是之后我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冬令营还有文化考试部分。坦白说,文化考试考砸了,完全。数学几乎不会,英语还不错,语文一烂到底。满分三百分只得了一百多分。公布最终成绩的时候我和母亲都很失望。一等,恰是两百人中的前二十位内,前几位外。最前的被录取的几位的成绩则是,特等。

命运就是这样爱开玩笑。之后我没有接受其他学校发来的特长生录取函,也没有被其他中意的学校录取。再之后,我便几乎没有再拿起过二胡。高考失败,复读,进入大学,创建了这个博客,毕业,工作至今,都没有再拿起过。

彼时练琴,用情到深处,时常左手或右手劲道过大,将钢丝琴弦按断。那一瞬间琴身发出“绑”的巨大响声,乐曲戛然而止。人仿佛失去支撑,上身蜷缩,呆滞几秒,才能从情感倾泻的状态缓过神来,从音符的故事中回到现实,长叹一口气,再起身换弦。多年过去,也无法忘记这感觉。